第两百三十五章 惊梦

    楚云笙也循着那声音转过头去看,只见就在跟他们隔了有两桌距离的桌子边上站着一个年龄约莫四十上下的男子,留着络腮胡子,头发也是胡乱的挽成了一个髻用筷子固定,他身上穿着一袭粗麻长衫,然而周身的气质却又不同于楚云笙他们这桌的两位憨厚的大哥。

    见到四下里的喧嚣也渐渐褪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才抬手有模有样的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然后抬手用手指的关节处敲了敲桌子,大声道:“我知道在座的大多数是要奔着五洲大陆去的,出了这港口,明日乘船如果顺利的话,不出两日就能到达无望海对面的无望镇,但是啊,不是我要扫大家的雅兴,我刚刚跟着那出海回来的船只回来,这五洲大陆去不得,当真是去不得啊!”

    一边说着,他弯腰在座位上坐了下来,并抬手拿起桌子上的酒杯,一口饮尽杯中的酒,眸子里还带着隐隐的担忧。

    周围的人的谈话被他打断,本来就已经提起了好奇心,却奈何他没头没脑的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而他又不说明前因后果,让大家一时间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有性格偏外向的人,已经对他大声道:“这位大哥,何出此言?”

    “对啊,就是,通商互市的旨意才下达,你就在这里散播谣言,你就不怕官府的人将你抓去吗?”

    “我看啊,他根本就是在装神弄鬼,故意想吓唬我们,不想让我们踏足五洲大陆的。”

    一时间,大堂里响起了一连串的质疑的声音。

    而这些话也都纷纷传入了那人的耳里,他却也不急,慢悠悠的咂了一口酒,才道:“我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做,故意在这里寻大家开心,实话告诉你们吧,五洲大陆不太平,要打仗了,咱么这个时候去,不是正好去送死吗?”

    闻言,四下里也跟着响起了一片咂舌的声音。

    而刚刚看到他的样子,本以为也是个故弄玄虚在这里卖弄的,所以楚云笙已经转过了身去,准备拉着蓝衣离开,然而她的步子尚未提起,身子还没有来得及起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让她当即就楞在了原地。

    那人说,五洲大陆要打仗了……

    陈国已王,所谓的五洲大陆,如今也只剩下四国而已,楚国,燕国,赵国,卫国。

    而这四国,无论是哪两国交战,都已经与她有抹不开的联系。

    而且,尤其是燕赵交好,何容一心要利用唐雪薫顺带将燕国作为自己的天然屏障,所以燕赵是不可能开战的,那么剩下的两国,无论是哪一个,都足以让她心急如焚。

    而那个侃侃而谈的中年男子似是听到了楚云笙的心声一般,他抬手放下手中的酒盏,站起了身来,一边弹身上的长衫,一边大声道:“这可是我亲眼所见亲耳听到的,据说赵国燕国已经屯兵三十万在楚国的边境,企图用昔日覆灭陈国的方式将楚国灭掉,而楚国又怎可能是像陈国那样的软豆腐好欺负的,我昨天在无望镇听到的消息都说楚王已经亲帅了二十万精兵前往漯河一带,准备迎敌,虽然她们开战没有我们什么事儿,但是诸位兄弟们,你们可要知道,我们辽国通往五洲大陆必经的落脚点无望镇可是在楚国的边境,而那里距离两军即将开战的漯河一带也不过百里,一旦开战,必将是血流成河尸骨堆叠如山,无望镇不可能不被波及,所以我劝大家还是趁早回去,等他们那边消停了再去凑个热闹罢!”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那可真是去不得了,可是我这好不容易腾出时间,都到了这里了,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呢?”

    “谁说不是呢,这可怎么办?”

    ……

    四下里讨论的声音此起彼伏,然而楚云笙却已经无心听进去,她抬手将别在耳后的帏帽黑纱放了下来,然而,才做出这一个动作,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居然有些颤抖。

    楚国和赵国要交战了。

    算起来,在半年前她去漯河一带探查情况的时候,发现何容将那秦家军十万降兵用作战俘来锻造兵器和武器的时候,就知道这些必然有一日会被何容用到战场上,而他所针对的对象不是楚国就是卫国。

    然而,她却也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早。

    而如今,楚国初定,苏景铄才坐稳了帝位,有没有从沈将军手中夺过兵权都尚未可知,又如何能抵挡的了燕赵的联军!

    越想,楚云笙就越是担心。

    “小公子,你没事吧?”

    同桌对面的那个大哥发现了楚云笙的异样,连忙停下了手中夹菜的动作,担心的看向楚云笙,在楚云笙放下帏帽黑纱的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了楚云笙的脸色变得煞白。

    闻言,楚云笙这才勉强回过了神,她摇了摇头,却并不想再说什么话。

    见状,那个大哥也没往心里去,他叹了一口气,才道:“看小公子这神情,想必就是那楚国人罢?不然也不会如此担忧,不过这天下事,你争我夺的,也都是各方权贵的事,苦的是我们老百姓,看小公子的穿戴,应该也是富贵人家,所以虽然难免要背负战乱,但也不至于衣食没了着落,那些忧心就让那些该操心的人去操心吧,如果小公子怕回去路上不太平,大可以先在我们这里住下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去我们家也可以,我们家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屯子里……”

    不等那人的话说完,楚云笙身边的这个大哥已经夺过了话头道:“我家离城还要近一些,如果小公子不嫌弃的话,去我家里也是很好的。”

    楚云笙没有想到自己随便请人吃了一餐饭竟然还能得到别人这般热情的回报和宽慰,虽然心意她领了,然而现在这样的情况让她如何能坐得住,她连忙摇了摇头,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道:“谢谢两位大哥,让你们担心了,其实我并不是楚赵之人,只不过有一位故人在楚国,一想到他,所以难免有些担忧他的安危。”

    一听到这话,那两人才松了一口气,并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然后,楚云笙对面坐着的那个汉子又道:“不知道小公子是卫国人还是燕国人呢?”

    不知道好端端的为何问起了自己的来历,楚云笙虽然不解,却还是如实答道:“我是卫国人。”

    闻言,对面的大哥面上一松,露出了一抹笑意道:“卫国好,比起来,这卫国可算是安全的,昨日我在城头做活计的时候,还听路过的从五洲大陆回来的侠客闲谈说你们卫王刚刚对全国下了诏书,说是要大婚。”

    听到这句话,楚云笙又是一怔。

    因为这句话带给她的震撼力跟之前得知燕赵同楚国交战是一样的。

    小舅舅要大婚?!

    之前姑姑为他选定了李家的女子,后来因为李家暗中同何容勾结,居心叵测意图谋逆,让姑姑和小舅舅吃了苦头并险些栽了跟头,然而,这一次又是要娶谁家的女子,而且还这般声势浩荡的昭告天下?

    而且,如今小舅舅再度大婚,是不是也说明姑姑确实已经平安的回到了卫国?

    一时间,因为这人闲谈的一句话,让楚云笙想到了无数的可能,而她也再坐不住,直接抬起手来,掀开一角的黑纱看向对面的大哥道:“不知大哥可否将刚刚的话细说一遍?”

    闻言,对面的那人也只当是楚云笙本来是卫国人,所以对自己国的事情格外关心罢了,也没多想,当即就将昨日里从那些游侠口里听到的消息一一道来:“我也只是听说,不过想来这么大的事情大家也不敢乱传谣言,说是卫国曾经都是二公主干政的,但是之前不是闹过一出二公主和亲去了赵国同赵国的太子定亲,最后太子获罪,这亲事也就不了了之了,然而,现在卫国想同赵国重修旧好,卫王主动提出要迎娶赵国的月英公主为后,并且已经昭告天下,而且此时也获得了赵国的一片赞同,这对你们卫国来是好事啊,如此一来,燕赵卫三国结成联盟,至少不必再陷入战事……”

    砰!

    不等那人说完,楚云笙已经一个没忍住一手拍在了桌子上,而这一声响也在大堂里引起了不小的关注,楚云笙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放下了黑纱并对对面的大哥带着歉意道:“是,是好事,我一个激动竟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说着,不等对面的那个汉子再答话,楚云笙又道:“两位大哥先慢用,我们奔波一天也累了,就先回房歇息了。”

    话音才落,她就已经站起了身来,并同蓝衣一前一后的往大厅的入口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用牙齿抵着舌尖,竭力在将刚刚那人的话消化掉,并强忍着自己的情绪。

    然而,这消息对于她来说带来的冲击力太大了,即便是她已经如此努力在掩饰,却依然抑制不住自己的身子微微颤抖。

    而她此时满脑子里,也都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刚刚那位大哥的话。

    卫国要跟赵国和亲了!

    而这一次和亲的是她的小舅舅,而他要娶的竟然是何容唯一的妹妹,何月英!

    如果是他不知道昔日赵国对陈国和卫国的伤害,那么也应该知道之前姑姑被迫和亲一事也是何容一手策划的,他怎么可能做出如此的决定?姑姑又怎么可能答应他做出这个决定?

    一想到这里,楚云笙的浑身都气的发抖。

    然而,在走出了两步开外之后,她发热的头脑又稍稍的冷静了下来,不由得想到另外一层,依照她对姑姑的了解,她是不可能答应此事的,而她如果现在在卫国的话,又为何没有拦着小舅舅做出这个荒唐可气的决定?

    一时间,楚云笙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堆乱麻。

    在经过柜台的时候,她的心思也都在思考这件事情上,所以一直到跨进了后院的门槛,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刚刚在路过柜台的时候……她的鼻尖上似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幽香。

    那一抹幽香如此熟悉,带着让她安心的力量,只需轻轻一点,就能让她确定是那人的存在!

    想到此,她也毫不迟疑,当即便转过了身子大步朝着刚刚路过的那柜台走去,在这一瞬间,她的整颗心都似是要跳出嗓子眼了,不过两三步远的距离,她却犹如走了半个辽王城那般漫长,而同时,脑子里已经飞速的转出许多接下来可能看到的画面,可能看到的那人……

    然而,等她一路冲到柜台前的时候,却见那里只有两三个正在付账的陌生男子以及柜台里面正在低头拨弄算盘珠子掌柜的,而这里也只有整个大堂里传来的饭菜香味以及来往的众人身上的体味和汗味儿。

    确定这里并没有,楚云笙又发了疯似得冲到了店门口,然后站在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大街中央抬眸迅速的扫视着来往的人流。

    然而,即便是她睁大了眼睛,这里人来人往,诸多的面目和背影中,却依然不见有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怎么了?公子?”

    对于楚云笙突然发了疯似的往回跑并一路追到了这大街上的行为,蓝衣自然是不解,她也紧随其后跟了上来,看到楚云笙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她不由得担忧道:“是有什么不对吗?”

    听到蓝衣的话在耳畔响起,楚云笙这才收回了心神,她摇了摇头,在帏帽黑纱的遮挡下,她的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了一抹苦涩和讽刺的笑意。

    讽刺的是自己。

    一定是疯了,竟然能在这时候,在这里隐约闻到那人身上的味道,而他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想到此,她又摇头对蓝衣道:“没什么,走吧,我们回去休息。”

    说着,她率先转过了身子朝客栈走去,然而,在她转身的瞬间,强忍着的泪水还是自眼角滑落并顺着脸颊到了腮边。

    入口,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