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错,步步错——何天佑番外(二)

    一步错,步步错——何天佑番外(二)

    待他站定,那女子亦对他浅笑道:“请随我来,我带贵客去往今晚宴席的所在宫苑。”

    说着,她已经转过了身子,走在了前面。

    桃林花瓣纷飞如雨,春风鼓动着她的衣袂生香,他有些愣愣的,不知所措的抬眸看着她的背影,居然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

    一直到走出了那桃林,过了院墙过花厅,到了春华宫的殿门口,他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也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于是,他蓦地停下了步子。

    那女子还在前面走着,察觉到停下了步子没有跟上,便也站定了身子,回身抬眸看向他,疑惑道:“贵客可还有什么吩咐?”

    她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听着就让人心旌荡漾,刚刚好不容易再度恢复的镇定这时候又荡然无存,他抬眸迎着那浅笑盈盈的眉眼看去,只一瞬间,就有些难为情的垂下了眸子,支吾道:“我……我……我是来……来找找……人的。”

    总算把这这一句话说完了,然而他此时却恨不得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关键时刻,他怎么就能结巴,怎么就这么失态呢!

    闻言,那女子灿然一笑道:“来这春华宫找人吗?”

    在她那样潋滟的眸光注视下,他再也不好意思抬头,张了张嘴,却又立即迅速的紧紧地闭上,只是点了点头。

    好在那女子并没有多问什么,走上前来,轻声道:“那好吧,你先随我来。”

    在这种情况下,面对突然出现在这宫墙里来历不明的自己,这女子不应该是十分警惕并询问自己的身份和目的的吗?

    然而,她却什么都没有问,这样一来,他更疑惑了。

    心底里疑惑,但是他脚下的步子却似是被她施了什么法术似得,竟然跟上了她的步子。

    一直走进春华宫的大殿里,她命人沏了茶,并亲自捧到了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然而,那女子将那一盏茶捧到他眼前,对他笑意盈盈道:“我没有在今次前来卫王宫的贵客里听到说有结巴的呀,所以,我想阁下是身体不舒服罢?”

    说着,她将那一碗热茶朝他递了递,继续道:“用热茶顺顺,也许会好很多。”

    闻言,他几乎尴尬的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然而那女子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性格直率不见有丝毫做作,神情里也全然是真诚和热情,所以也让他生不出丝毫的气恼和抗拒。

    然后,再度鬼使神差的接过了那茶,并一口饮下。

    不知道是那茶水的作用,还是他的脑袋逐渐清醒,亦或者说是那女子潋滟的眸光让他冷静下来,后面再说出口的话,却已经没有那么结巴了,他将茶盏搁置在案几上,对那女子作揖道:“谢……谢谢姑娘。”

    闻言,那女子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果然好了很多啊。”

    听到这话,他的面颊上再一次浮现出了一抹红霞。

    见状,她也不笑话他,怕他尴尬,当即转移了话题道:“贵客在这里找谁?这里是卫国宫苑,也是为这一次宴席所特设的舞姬乐师歇脚之处,这里面可有你所认识的人?”

    闻言,想到那个刺客,他眸中一紧,脑袋里嗡嗡嗡一片,不知道该如何跟这女子形容,也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毕竟他现在连她的身份都不确定。

    在来卫宫之前,他也曾听说过卫王宫里有一朵绝色倾国的花,是卫王的公主,萧宜婉,自她小小年纪就已经以才情和容貌双绝而名动天下,刚刚他在院墙上,看到她的第一眼,直觉便告诉他,是她,一定是她。

    因为只有她这样的人儿,才能担得起那样的名声,而且丝毫不为过。

    但即便如此,他却也不敢贸然确认,所以最后他垂眸,只得先试探性的开口问道:“姑娘可是卫国的婉公主?”

    闻言,那女子点了点头,大方点头承认并笑道:“正是,阁下是?”

    他?

    何天佑想了想,觉得现在若是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全盘对她说,也许对自己来说还是最好的办法了,所以他也没有再迟疑,直接坦白了身份道:“实不相瞒,我是赵国的十皇子,此次随我国特使前来给卫王祝寿,但是在今天下午进了宫之后却遇到了麻烦,我收到消息说我的某位皇兄,已经花重金聘请了杀手潜伏在了贵宫的舞姬中,准备在今晚寿宴上伺机杀了我,但这消息也只是我的属下禀报,并没有真凭实据,不敢贸然惊动卫王,所以,我这才想来春华宫看看,想着或许能找到可疑的舞姬,这也是我的冒犯,还请婉公主宽恕。”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始终不敢抬眸再看那女子,因为他怕,怕自己多看一眼便会多沦陷深一分。

    “原来是这样,”听他说完,她面上的笑意也渐渐散去,露出了颇为困惑的表情,喃喃道:“此事非同小可,如果消息属实,而我们又没能及时阻止,可能还会影响到赵卫两国的关系,此次前来贺寿的宾客众多,光是从各国派遣来表演的舞姬就有数十支团体,查起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些他都是知道的,所以才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然而,不等他跟着她一起叹气,却见刚刚还愁眉不展的她蓦地眼睛一亮,划过一道精光,拍手对他道:“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说着他忍不住看了看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此时再逐一盘查,已经来不及了,殿内的宴席这时候应该已经要开了。

    而她却十分自信的拍着胸脯对他保证道:“虽然在很短时间内查不出刺客是哪个,但是却有办法让刺客办不了事儿,对了,我这就去准备,我先让人送你回寿宴,今晚万事有我,不会出岔子的,放心。”

    说着,她抬手招来一个宫女,说明了意思,就要他随着那宫女先去参加宴席。

    虽然不知道她的办法是什么,然而在对上她那双明媚自信的眼神的时候,在听到那一句放心的时候,之前所有的顾虑似乎在这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他也就真的放心了。

    后来,跟着那宫女回了宴席,因为迟到向卫王赔了个罪,他便一直安静的坐在了给他安排的座位上,端着酒盏冷眼沉稳的等着宴席结束。

    果然,一直到最后一曲古筝收了尾音,最后一支舞姬们跳罢依次退下,整个宴席也不见有任何异样出现,虽然相信了她,但真的面对这样的结果的时候,他还是不免有些惊讶和意外,在不期然的抬眸间,对上了那双王座旁边,屏风边上露出来的一弯笑意盈盈的烟波的时候,他的心蓦地漏掉了半拍。

    然而,那一双眼睛只对他笑了笑,便转过了屏风再找不到。

    第二天,他必须按照已经制定好的行程返赵,在启程前,却再也没有见到那女子,也再没有机会问她,到底是用的什么办法化解了这一场危机,但在那一夜灯火辉煌的大殿里,隔着重重人影之后,看到的那一双秋水潋滟的眸子,却永远的镌刻在了他的心上。

    就这样回到了赵国之后,他比以往更加勤奋上进,在逼死自己母妃的凶手皇后面前,也越发恭顺,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有努力向上爬,爬到那更高处,将来的某一天,才有可能跟那女子有着某种交集。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那交集来的如此突然。

    卫王要嫁公主,在五国中选婿的消息传来了赵国,他的父王却下了旨意要派他的四哥前往卫国提亲,意在两国交好,而这时候,皇后为他选中的王妃是她娘家平阳候府的嫡孙女。

    这两个消息犹如两道滚滚而来的闷雷,劈的他喘不过气来。

    为此,他不惜第一次违逆皇后,第一次在父王面前表现的那么固执,执意的跪在御书房外三天两夜,最后晕倒在了那冰凉的玉石砖上,才让父王软下了心肠,改换了旨意。

    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费劲千辛万苦,甚至不惜赔上了自己今后的晋升之路,换来的却是那女子当众拒婚。

    当时的她,也是如初见的那般,绝世的风姿站在卫国朝堂前的玉石阶上,抬眸看向他的眸子里笑意浅浅,甚至连眸中的潋滟秋波都未曾有半点改变,然而说出来却是拒绝的话语。

    一时间,他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一般,站在原地,愣愣的,傻傻的,保持着抬头仰望的姿势看着她,这时候哪里还能记得起自己这一路来的辛苦和委屈,心里想的全部都是她的音容笑貌,她拒绝的言辞。

    一时间,因为她而开始明亮的整个世界,瞬间一片漆黑,而他自那一瞬间跌落进无尽的谷底,耳边大臣们的窃窃私语他听不见,上面卫王的轻声呵斥他听不见,脑袋里明明嗡鸣声一片,却还能清晰的听见她曾经那银铃般的笑声。

    不知道是怎样从卫国的朝堂大殿上退了下来,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失魂落魄的竟然走到了御花园深处,待他回过神来,却已经发现眼前的道路和宫墙都已经有些陌生,刚想着要如何返回到来时的路上再找出宫的路的时候,却蓦地听见有人窃窃私语。

    声音很细,似蚊蚋,听不真切,但语气却十分神秘,在后宫中长大的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撞到了什么别人机密的事情了?

    虽然理智告诉他得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毕竟这是卫国皇宫,得罪了什么人的话,自己都不一定能活着回赵国,然而这一次,他却鬼使神差的顺着那声音的源头迈开了步子。

    渐渐走近,那声音也渐渐清晰,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和一个中年太监的声音。

    “快,现在是最好动手的机会,太子身边其他人我都被支走了,等得手之后,主子会安排人送你平安出宫。”

    “可是,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现在也由不得我们回头了,快去!”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与那两个说话的人仅一个月牙形拱门之隔,而这两人话里的意思也让他心底一惊,关于卫国太子?

    心底惊讶不已,但却还是想要探个究竟,他环顾四下,找了几株玉兰花开的最盛的宫墙下,悄无声息的跃了上去,靠着玉兰花枝遮挡了自己的身形,再抬眸看向那院墙里面。

    这一看,可不得了,

    只见刚刚还在说着话的那个年轻女子穿着宫女的衣裙,此时正一手拎着面色涨的通红的卫国小太子,足下生风的往苑中那数米多高的假山上跃去。

    那女子的轻功极好,三两步就爬上了假山顶端,而这时候才几岁大的卫国小太子,不知道是被她点了哑穴还是怎的,居然一个音节都不能发出,只能在她的手中徒劳的挣扎着。

    但见她眸中杀意一闪,何天佑心底一沉,立即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了,身体的本能反应就是跃上宫墙掠过去将那小太子救下,然而他的脑袋里的思绪却在这一瞬间转的极快,在这一瞬,他想到的是那女子的拒绝,想到的是自己为了能成功前来卫国求亲而经受住的压力和艰难,想到的是自己的委屈……以及他想到了卫王已经年迈多病,膝下就这么一个皇子,若是他出事的话,那么那女子会不会因此而对赵国服软……说不定就能应下这门亲事呢!

    就为了最后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支配了他的动作,让他在这一瞬间保持着身体僵硬的趴在了墙头之上。

    也仅仅是因为这一瞬间的迟疑,那小太子已经被那女子抬手从高高的假山上头朝下的扔了下来!

    “啊……”

    而小太子跌落在地浑身浴血的画面恰恰被从另外一边的角门赶过来寻找的老嬷嬷瞧个正着,一声尖叫之后,整个卫宫都乱了。

    而他也趁乱离开了卫国皇宫回了赵国,后来便传来了卫国太子重伤,卫王伤心驾崩等一些列事情。

    在那时候,他还眼巴巴的想着盼着,心中怀着一分窃喜,会不会在越是危机关头,那女子别无选择,就会对赵国服软呢……就会选择他呢?

    毕竟,那时候赵国已经是五国之中最为强大的存在,而且又毗陵卫国,她没有理由拒绝。

    然而,就在他欢呼着雀跃着,压制住自己心底里那一丝丝愧疚的时候,在等着卫国答应和亲的消息的时候,也确实是等来了卫国公主要和亲的消息。

    不过,她要嫁的对象却变成了陈国的君王,而不是赵国的十皇子,他。

    在那一瞬间,他才真真实实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万念头俱灭,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如死灰。

    后来,他一步一步踩着兄弟们的鲜血,用尽一切手段终于得到了赵国那最高的位置,终于有机会可以成为给她一方庇佑的存在,却听得陈王宫里传来了她已经怀有身孕的消息。

    在宫阙深处,每每午夜梦回,只要想到那朵开在自己心上的倾国名花,此时正开在别人的缱绻臂弯,在别人的膝下辗转承欢,他的恨意和嫉妒就如同泛滥开来的江河堤坝,再无法收拾。

    因为得不到而恨,因为她曾对他回眸浅笑,温暖了他余生的岁月,却单单不愿意选择他而恨。

    那般恨意便如同过了熬过了隆冬的野草一般,发了疯似得在心头滋长,一直到她诞下孩子的前一个月终于爆发,他用尽一切手段和人力,在陈王宫中安插了内应,买通了陈国的钦天监。

    只要她的孩子一降生,无论男女,都会立即有钦天监向卫王奏报,天降不祥,有祸害出世,而这样也自然就有足够的理由让那个对道教执念颇深的卫王将她打入冷宫,从此不再待见。

    但他却没有想到,事情却远远的超出了他的预想。

    她生出来的是个女儿,而且天生带着一朵妖娆的凌霄花胎记,按照回来汇报的探子描述,本来应该是一朵绝对不亚于其母亲的倾国名花,却因为被带上了“倾国祸水”的钦天监预言,而让卫王和卫国的子民越发笃信,从而成为整个卫国人人闻之色变,听之厌恶的存在。

    她的失宠是他所乐见的,但被关押在那高高的暗无天日的锁妖塔里,却并不是他希望的。

    他也曾试过很多办法,企图将她从中解救出来,然而奈何卫国对“倾国祸水”“倾国妖孽”一说,太深以为信,饶是他后来再找了钦天监想换个说辞,却已经没有半点效果。

    这说法已经深入人心,再无转圜。

    后来,他只能在每个午夜梦回披衣而起,站在高高的露台之上,遥望卫国的方向,满目哀伤。

    也因此,更加加紧充实赵国实力,秣马厉兵,等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披甲而去,一身荣光的接她们母女走出锁妖塔。

    然而,这世间事,总不能万般皆如人意,一再的他事蹉跎与阻碍,让他这一等,就是十六载。

    信念还在,身体却已经苦撑不住,诸多的事情,他只能依靠自己得力的皇子去做,这些皇子中,最让他觉得自豪且信任的,就是三皇子何容。

    他的隐忍和谋略,甚至很多时候嘴角上不经意的挂起的一抹冷笑,都是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

    智取卫国的计划就是他提出来的,当他提到要用自己为引,去往卫国求娶那女子的女儿为幌子的时候,他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当时所想的也不过是——他一生遗憾没有娶到她,那么他的儿子能娶到她女儿,这算不算也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圆满?

    所以,从送三皇子何容前往卫国开始执行计划开始,他那渐渐的跳动的不那么有力的心却一日紧张过一日,他像一个孩子似得,****带着期盼的固执的等着何容从卫国带来消息,带来那女子。

    然而,虽然没有多久就等来了燕赵联军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了卫国都城的大好消息,也同时传来了另外一个足可以将他整个灵魂都击垮的消息——原来,她早已经在三年前就香消玉损,只是陈国将她的死讯瞒了下来。

    终归,他还是迟了一步!

    当何容将那装有她骨骸的玉瓷瓶在他面前摔碎,他的一颗心也顷刻间似是被人万剑凌迟。

    他此时却已经不想再去想他的亲生儿子为何要这般对他,他眼里说有的,依然只有那一抔灰白的她的骨骸。

    心跳渐渐慢了下来,四肢渐渐冰冷,他想抬手将她的骨骸捧在怀里,奈何身体却已经再不听使唤,眼睛里开始出现幻觉,他匍匐在地上,摸着那灰白冰冷的骨骸,却似是在看向当年桃林深处对他浅笑回眸的女子。

    耳畔响起了她银铃般的声音。

    “听口音不像是我卫国中人,再见阁下穿着,应是迷路的贵客吧,今日宫中设宴,前来参加的贵客不知几凡,但像你这样迷路的却不多见。”

    “请随我来,我带贵客去往今晚宴席的所在宫苑。”

    ……

    一颦一笑,眉梢远黛,皆是她当年的模样。

    如果当年,他没有收到下属的消息,没有莽撞的跑去春华宫找刺客,那么,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当年,他在听到御花园深处,那两人的密谈之后,没有对卫国的小太子的生死视而不见,而是冲上前去护住了他,那么,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当年,他没有因为嫉妒而生了恨意,派人买通了钦天监和卫宫人,指证她所生产下的女儿是妖孽,那么,她的一生会不会不一样?

    ……

    万事已成定局,再没有任何如果。

    生命的气息渐渐微弱,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正慢慢的从这躯壳中抽离,然而,他冰凉的眼角还是泛起了一丝苦涩的泪意。

    这多年来,他不是迷了路,而是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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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关于何容父王的故事番外,明天开始更新正文,另外几篇关于其他人的,陌陌会不定期的放上来,求别嫌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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