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认出

    声音甜甜的,脆脆的,那声略显稚嫩的呼唤跟面前青年形象完全不相符。

    楚云笙愣在了原地,那是她的小舅舅,脑部受了重创而成了痴傻儿的小舅舅……如今第一眼见到她,却是叫她阿姐。

    见楚云笙身子没有动,萧景殊索性从地上爬了起来,直接奔着楚云笙所在的殿门口而来,也顾不得脚上的鞋子才穿了一半,他一边跑,一边唤:“阿姐阿姐,我是殊儿啊!”

    他跑的很快,很急,等到了楚云笙近前,他脚上的靴子已经掉落了一只,身上的衣服也歪歪扭扭的穿在身上,然而他却似是丝毫都感觉不到寒冷一般,走上前来,一下子扑进了楚云笙的怀里,哭道:“阿姐阿姐!你可回来了,殊儿等了你好久,还有二姐姐,她也陪我一起等你……”

    说到后面,萧景殊已经哭成了泪人,哽咽的说不出半个字来。

    而楚云笙愣愣的被他这样扑进怀里,全然忘记了反应,现在,她脑子里只觉得犹如被一道闷雷劈过。

    如果说,最初的那一声阿姐,她可以理解为萧景殊意识已经开始混乱,将自己认错成了姑姑,那么这第二句却又清晰的告诉她……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将自己认成了娘亲。

    她的小舅舅,被世人认为是痴傻儿的小舅舅,却在这一瞬间,从她的身上看出了娘亲的影子。即使她现在穿着男装,即使她已经重生换了一个躯壳……他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之间的牵绊……

    该说他真的痴傻,还是说他因为痴傻却因缘际会看破了某些天机呢?

    无论是哪一种,在这一瞬间,楚云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意,她抬手环抱住萧景殊,泣不成声。

    殿中站着的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到底是唱的是哪出,万般哄都哄不好的皇上居然主动扑到才进殿的一个少年身上,而且口中还叫着阿姐?!最重要的是,这少年不但没有反驳没有抗拒,还抱着她们的皇上,两人哭成一团?

    宫女们心中不解,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多问,见春桃对她们使了一个眼色,这些宫女立即伏了伏身子,小心翼翼的绕过他们所在的殿门的对面一侧,退了出去。

    等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偌大的殿里只有站在门口的他们两个,楚云笙才终于所有的泪意逼回,她抬手拍着小舅舅的后背,安抚好他的情绪,等他也哭够了,楚云笙才伏下身子,捡起了他掉的那只靴子,给他穿好,又帮他将衣服捋了捋,拉着他去了寝房。

    “不早了,该睡觉了哦。”楚云笙看着他,想叫一声小舅舅,却只能生生的憋回嗓子里,哄着他在床边坐下。

    萧景殊苍白的面色因为这一番哭闹,已经泛起了一层潮红,他抽了抽鼻子,睁大了那双有些红肿的眼睛看着楚云笙,哽咽道:“那我睡着了,阿姐是不是又走了?二姐姐每次都说我睡醒了就能见到阿姐,可是每次我醒来,都是在这冷冰冰的大殿里,可是现在二姐姐也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阿姐,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殊儿。”

    “不走不走,阿姐哪儿也不走的,阿姐就在这里陪着你。”为了哄着他,安抚好他的情绪,楚云笙只能顺着他将自己当成了娘亲的身份。

    一听到这话,萧景殊一个激动,一把攥住了楚云笙的手腕,用力之大让楚云笙微微蹙眉,“那我就听阿姐的,睡一会,我就睡一会儿,阿姐你要在这里陪着我,不要丢下我,不要等我睡着了又走了……”

    楚云笙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同时手腕一动,挣扎出了他的掌心,反手将他的手握在掌中,这一握,楚云笙不由得心底一凉……小舅舅的手掌宛若无骨……这般孱弱这般瘦!

    心底震惊归震惊,她还是扶着他躺在了床上,并在他躺好之后,抬手点了他的睡穴。

    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楚云笙这才拉过他的手,撩起袖摆,将指尖放到那瘦的只剩皮包骨的手腕上把了脉,又抬手翻起了他的眼睑来,检查了一下他身上,这才给他盖好了被子,走出了寝房。

    传唤过来的御医已经等在了门外,一见楚云笙走出来,忙跪倒在了地上,浑身抖的如同筛糠。

    楚云笙在他身前三尺站定,低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冷道:“我听说,这两年皇上身子调理都是你负责的?”

    “特使饶命,特使饶命!我是受了监国大人……哦不,是受了那奸臣李晟和皇后娘娘的威逼才不得已这么做的。”

    闻言,楚云笙一声暴喝:“饶命?!”

    她抬脚对着跪在下面的御医狠狠踢了过去,怒斥道:“你也知道自己犯了灭九族的死罪?你该死!万死都不足以抵过!”

    “特使饶命!我……我……我一家老小的性命都被李晟拿捏在手上,如果我不给皇上的补药里下毒,那我们全家都是死罪,还请特使开恩,念我家上有高堂下有妻小,我自知罪无可恕,还望特使放过我一家老小……特……”

    一边带着哭腔说着,这御医已经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楚云笙也心知他定然是受人胁迫,但她还是气,她还是怒,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因为刚刚她查看过,小舅舅的毒已经入了肺腑……而那些毒都是长年累月被放进他的饮食里的,李晟的歹毒之心是从何时就开始的呢?虽然那慢性的毒不至于一下子要人性命,却会让人脑子越发混沌,肺腑渐渐溃烂……

    越想,楚云笙越恨,她只觉得刚刚在大殿里,阿呆出手绞断了李晟的那一双手还是太轻了!滔天的恨意自她的心底里眼底里涌了出来,直看的身下跪着的御医浑身发凉如坠噬魂深渊,最后的一个字也再不敢吐出来。

    楚云笙宽大的袖摆下的手指紧握成拳,竭力的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再转过眸子,看向地上跪着的御医,已经恢复了冷静和从容道:“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最好好好想想,最近都给皇上吃过哪些东西,并仔仔细细把这两年放到皇上食材里的毒药都一一写下来,若是漏掉半个,切莫怪我依罪牵连到你的九族。”

    “是是是,我这就写,这就写。”

    说着,已经老泪纵横的御医就跪直了身子,将宫女递上来的纸在地上铺展开来,拿着笔开始写。

    楚云笙只叫了春桃留下了看着他,等他写好了再交给自己,而她则回了寝房,用银针小心翼翼的为小舅舅施了一次针。

    等忙完,已经是后半夜了。

    小舅舅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中毒时间太长,中毒太深,她完全没有把握能控制的住,而偏偏这时候,元辰师傅还在辽国。

    想起元辰师傅,楚云笙不由得担心起姑姑来,这么久了,他们也没有个信儿捎给她,不知道姑姑的身体如何了,不过转念一想,没有消息,也可以说是好消息,毕竟辽国跟卫国,还隔着常人难以通过的无望海,消息的传递也不方便。

    想了想,楚云笙还是提笔,写了一封信给姑姑,将这一次拿下李晟的始末都详细的写了下来,并同时附带上了小舅舅的现状,看看元辰师傅有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建议。

    等她一封信写好,春晓已经处理好了万寿宫里她留下的一堆事情回来复命了。

    跟春晓一并在外面等着的,还有王程,孙应文,宋忻州等人。

    楚云笙一一见了,并重新委派了重任给他们,等处理了这些事情,东方已经亮起了鱼肚白。

    等这些人都退下,春晓实在不忍心,劝道:“特使,你也先睡一会儿吧,天亮了,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处理。”

    在宫里,为了不暴露她女子的身份,春晓都称呼她为特使。

    其实到了现在,暴露不暴露的,已经无所谓了,大局在握,她既是手执公主印鉴的特使,也是元辰师傅的弟子,这两重身份再加上如今已经被她掌握在手中的御林军,虎威大营,京兆尹府兵,满朝文武,已经没有一个人会因为她是女儿家的身份而质疑和反对了。

    但既然已经给所有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出手残忍,做事雷厉风行的狠辣少年印象,并且这形象可以带来很好的震慑效果,楚云笙也就不介意在荡平奸党初期将这形象继续扮演下去。

    听出了春晓话语里的心疼,楚云笙笑着摇摇头道:“我没事的,昨天白天不是睡了大半天嘛,喏,这个你找靠得住的人送到无望镇,在那里找到元辰师傅和姑姑留下的接头人让他带给姑姑。”

    “接头人?”春晓疑惑道:“没听公主殿下说过在无望镇有安排接头人啊?”

    楚云笙将写好的信函用火漆封住,放到春晓手中,解释道:“无望海外人渡不过去,只有辽国的人才能出入自由,而元辰师傅既然跟我约定了卫国的事了了就去找他们,定然会安排人在那里接头,接应我们啊,不然,我们怎么找得到渡去无望海的办法?元辰师傅做事思考缜密,我相信他的。”

    听楚云笙这一解释,春晓才恍然大悟。

    她小心的将信函收才怀里,妥帖的放好,这才走到桌前,将刚刚熬好送过来的姜汤给楚云笙盛了一碗,“夜凉,早晨的露气又重,特使身子又单薄,可要好生注意。”

    楚云笙接过来那一碗冒着滚滚热气的姜汤,垂下眼帘来,叹了口气,问道:“凤仪宫那边怎么样了?”

    闻言,春晓叹了一口气,抬头,透过敞开着的窗户,看向西南一角道:“皇后闹了一整夜呢,那……那孩子也哭了一整晚,特使……你会怎么处置他们?”

    楚云笙抿了一小口姜汤,咽下去,只觉得一路暖到了胃里,只是她那一颗心,却是怎么也捂不暖了。

    心里烦闷无比,再喝不下去,她索性站起了身来,走到了窗户边,将半敞的窗户全部支开,任由外面夹杂着夜间凝聚起来的露气的清冷的风扑面而来,好让自己保持灵台清醒。

    该怎么处置她们呢?

    对李家,她恨之入骨,他们一家不仅仅是从骨子里腐烂了,更是做下了太多的伤天害理的事情,李越杰,李越云,李月怡,李月容,李越清……

    但这些事情,是他们做的,跟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无关,他才出生不满百天……该怎么处置呢?

    楚云笙再是觉得自己能做到心狠手辣,果敢无情,但是一想到那是个才出生不久的婴儿,即将要出口的命令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叹了一口气,将春晓为她加上的披风裹紧了一些,转过身子朝殿外走去,一边对春晓道:“我们去凤仪宫看看。”

    天还未破晓,各个廊檐下夜间点的灯笼这时候早已经燃尽了,楚云笙跟着春晓带着几名宫女,借着微薄的光亮一路沿着宫墙直向凤仪殿走去。

    沿路也遇到过几波巡逻的御林军守卫,但在见到是春晓和她之后,都立即行了礼就避让到了一边。

    经过昨晚,相信整个宫中,已经没有人见到楚云笙不会退避三舍了。

    走了一刻钟,才终于到了凤仪宫的门口,因为楚云笙的命令,那里从昨夜开始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御林军守了个严实,就连半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才越过重重守卫,走进内院,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声嘶力竭的哭声:“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声音凄厉无比,那个发出声音的人似是正在承受着某种超出常人所能承受的剧痛。

    楚云笙加快了脚下的步子,越过花厅,就见到屋子里正有一个小宫女跪在一地碎了的玉瓷片上,她双手被两边站着的太监用竹签插着,淋漓的鲜血分别自她的指尖和膝盖下汩汩的冒了出来,因为是背对着楚云笙,所以看不清楚那小宫女的模样,倒是她才一出现在门口,就迎上了从主座上投来的一道恶狠狠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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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章在卫国皇宫的一段,我之前设想过很多,但是这下子叫我写出来,却感觉写的相当不满意而且不太顺,到底还是我自己的功底不够,想改了重来,但想想改起来很麻烦,而且可能把订阅的亲们给带迷糊了,所以,还是算了,以后的章节我都会更加认真的去琢磨的,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