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残忍

    两个高大的白底红釉细瓷瓶,就这样摆放在了赵王的病床前,赵王似是已经有所察觉,那张怒极的脸上生出一丝慌乱,他有些口齿不清道:“你……你把她们……”

    “是的,没错。”何容走到跟前来,挥退了那个呈上瓷瓶的太监,他走到一个瓷瓶前,淡淡道:“您不是一生都想着那个女子吗,作为儿子的我,给您带来了。”

    说着,他弯腰抬手拿起其中一个,在赵王惊诧的目光里,他松了手。

    哐当!

    一声巨响,那高大的细瓷瓶落地,炸裂成满地碎片以及一地灰白的骨灰。

    何容穿着的那双绣金丝云纹靴踩在上面,带着几分力道的踩了又踩:“父王,对于儿臣的这份寿礼,您喜欢不喜欢呢?”

    赵王那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听到这番话,再看何容这般动作已经气的血脉喷张,之前胸前凝结的一口气血这时候再缓和不过来,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床上翻滚了下来,落到了地上,犹自想去将地上的白骨灰收敛,而嘴里支支吾吾,却已经是连一个字都说不利落了。

    在听到何容前面那句话的时候,楚云笙就已经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整个人已经不受大脑的控制,在何容抬手就要摔碎瓷瓶的刹那,她已经用尽了全力就要推开石壁奔出去,然而,在她身后的季昭然及时的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并点了她的穴道。

    在何容叫出楚云笙三个字的时候,季昭然就已经想通了她的身份,虽然其中还有些不解,但对于她身份已经确定无疑,只是这个身份也让平时从容镇定的他也格外的震撼,但好在,在楚云笙即将要爆发的前一瞬,他及时的控制住了她。

    此时,即使是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揽着她的他,依然能感觉到她渗入骨髓的痛苦和恨意。

    泪水滴答滴答的顺着她脸颊滑落,滴滴滴落到他揽着她的手背上。那般滚烫、炽热,让他的一颗心也跟着无所适从起来。

    初见她,只觉得她单纯无比,却又倔强执拗的紧,那双浸透了伤害却依然保持着剔透的眸子让他觉得好奇,再见她在睡梦中依然饱受噩梦折磨。

    他设想过很多种她的身份、设想过很多种她曾经的经历、曾经受到过的伤害。

    但却绝对没有想到,她的人生际遇会残忍至此。

    那是怎样一种痛,怎样一种恨,怎样一种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如今都压在他怀里这副柔弱的躯体上。

    即使被点了穴道,他依然能感觉到她的颤栗和颤抖。

    他自认为已经足够强大沉稳的心,在这一刻痛的也忘记了呼吸,脑子里一片混沌,完全没有了章法。

    想到的只有她的痛,她的恨,她的无助和崩溃。

    平生所有的理智都被愤怒和恨意取代,这时候他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生吞活剮了这对禽兽一般的父子!

    然而,怀里的温度将他残余的理智拉了回来——不可以。

    不可以。

    在楚云笙看不见的身后,季昭然咬紧了牙关,一滴清泪滚落,没入她的发丝,转瞬不见。

    房间里,赵王已经只剩下一口气,手中按着骨灰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何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嘴角浮现出一抹残忍至极的笑容,他道:“您就安心去吧,稍后,我也会送您最爱的那个儿子去九泉之下陪您,至于明目嘛,太子逼宫,您看可好?”

    说着,不等赵王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径自扬长而去,再不看身后地面上的一片狼藉。

    他走后,偌大的房间里再没有一点儿声响,起初还有赵王垂死挣扎的呼吸,到了最后,也渐渐归于虚无。

    季昭然一直抱着楚云笙,不敢放开她,他想劝慰她,想让她清醒过来,但面前残酷的现实也让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再多的语言,在这时候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怀里刚刚有着温度的身子,这时候居然渐渐冷了起来,季昭然心叫不好,她居然不顾真气逆流不顾一切后果要强行冲破自己的穴道,来不及再想其他,他只能在她自己冲破之前,抬手先解了穴道。

    这才解开穴道,楚云笙已经发了疯一般的推开了石壁门,门的开口太窄,她这般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撞到了手肘撞到了膝盖,又连带着推翻了几个书架。

    等奔到那一地骨灰面前,她已经一身凌乱,浑身是伤。

    赵王已经没有了气息,然而至死还趴在她娘亲的骨灰上,楚云笙跑到面前想也不想抬脚就是狠狠的一踢。

    那一具已经没有了生机的尸体被踢出老远撞到了墙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听到了动静,外间想起了簌簌的脚步声。

    楚云笙却似完全听不到,这时候的她已经完全没有了理智可言。

    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随着身子跪了下来,之前一直压抑在心口的血也再承受不住,一口喷了出来,全部洒在娘亲的骨灰上。

    她却似全然不知,跪在那里,用被撞的满是伤痕的手在地上摸索着,试图将那些浸染了血渍的骨灰收拢起来,然而却是越拢越多,伴随着她的血泪,那些骨灰却似怎么也收拢不完。

    外间脚步声越发近了,再耽搁不得。

    看着这样已经崩溃的楚云笙,季昭然心疼的无以复加,他一把拉过已经有些神识不清的楚云笙,抬手用内力撕裂了一块自己的衣摆,蹲下身来,用自己的一双手利落的将地上的那一抔浸满了楚云笙血泪的她娘亲的骨骸收拢在了那一块衣袂上,然后迅速包好打了一个结背到了背上,同时一脚踢翻了屋内燃的正旺的火炉,在楚云笙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拉着她飞身掠回石壁暗道。

    在暗道机关关闭的一刹那,御书房内的火光已经四起,跑进来查看的太监们已经乱成了一团,而他怀里的楚云笙这时候似是一具已经没有了灵魂的躯壳,定定的看着背着骨骸的他。

    眼神空洞,无波无澜。

    没有爱,没有恨,更没有愤怒,没有伤感。

    这样的楚云笙,是可怕的。